對仗,是吾國文學的特色。雖然不是什麼大學問,可是如果不懂對仗,則從
事中國文學之研究、理解、詮釋,將會發生嚴重的困難:從前小孩一進私塾,認
字以後,馬上要學的就是對仗。不過自從新文學運動之後,提倡簡單易懂的白話
文,排斥艱深藝巧的美術文,於是連帶的,懂對仗的人就越來越少了。
我一向是致力於學術思想的研究,所以對於對仗一事,也就不太行。不過大
約二十年前,我開始挑戰就文學的詩詞歌賦之後,也開始關心對仗起來。當年在
台灣師大有所謂「三張」,除我本人搞學術思想外,仁青搞駢體文,這是以對仗
匯集而成的文章;仁青的駢體文,在我們這一代人中無出其右。夢機專力舊詩,
而舊詩中用到對仗的地方也多。
仁青教大學,要學生習作對聯,每篇對聯他都加以仔細評改,輯印成冊。我
讀了以後,得到的啟發很多。以後試著創作,正好我校教授李周龍博士精於此道
,與他相互討論,蒙他指教不少。以後的年月,隨處關心對仗之道,心得漸豐,
不但敢於創作,而且也有幾篇駢文湊出。
對仗有四要:一、字數相同,二、詞性相當,三、平仄相偕,四、意思精美
貫串。在這裡只講詞性問題。
嚴格的詞性,是要名詞對名詞,動詞對動詞、形容詞對形容詞,數目字對數
目字,顏色字對顏色字,而且字的相互關係不可相去太遠……如果真的能夠對得
十分精確,固然是好;可是這只能在一、二字或少數幾字的對仗做到;如:《韻
對千家詩》中所附的《笠翁對》:
天對地 雨對風 晨對午 夏對冬 奇對偶 隻對雙
泉對石 幹對枝 賢對聖 是對非 羹對飯 柳對榆
紅對白 有對無 羅對綺 茗對蔬 賓對主 婢對奴……
因為只有一個字,不必考慮上下文、意思的連貫,儘可以選擇詞性最合適的
字來對。
但,如果是長對:經常是七字對,但最長的幾十字的對子也有,因為要顧到
前後意思的連貫,也要找一個百分之百相合的字來對,可能就是大師也作不到。
就是勉強做到,因為只顧詞性緊密相對的結果,意思上就會弱些,成了文字的遊
戲。例如《笠翁對》:
霸王軍營,亞父丹心撞玉斗;
長安酒肆,洞仙狂興換銀龜。
你可以說,霸王怎可對長安?一個是人,一個是地。軍應該對民,酒應該對
菜,軍怎可對酒?
洞仙、霸王,雖都是人,但是洞應該對孔,霸應該對王,怎可霸對洞,王對
仙,對得實在不工。
又,同是《笠翁對》的例子:
楓葉半山,秋去煙霞堪倚杖;
藜花滿地,夜來風雨不開門。
楓葉半山,跟藜花滿地,對得還好。而秋,不是該對春嗎?為什麼對夜?
煙霞對雲影不是更切,為什麼要對風雨?風雨對火電不是更好?開門,為什
麼不對閉戶,要對倚杖?
但是因為是長對,要顧到上下文與整體的意思,沒有那麼多的選擇空間,就
不太挑剔。所以長對時,可以容許一些寬鬆的作法:如只要實詞對實詞,虛詞對
虛詞就好。名詞、代名詞是實詞,以外都是虛詞。(上面兩例,都符合這要求。
秋與夜,都是實詞;堪與不、半與滿,都是虛詞)
第二,運用「詞性活用」:詞因為位置和作用的不同,所以詞性也不同。所
以一個詞,明明是名詞,可能在此是當動詞用,春風風人,秋雨雨人。第二個風
字雨字,本是名詞,當動詞用。請把這食物? 冰起來。冰是名詞,在此當動詞用
。依此類推……這在修辭上叫「轉品」。
如:乾隆,《虹橋修褉。修褉樓聯》:
柳拖弱縷學垂手,
梅展芳資初試嚬。
弱縷與芳資,縷具體、資抽象,在此都是名詞性,故可對。學與初對以下的
賓語,都當作有洞詞性,故可對。垂手與試嚬,本身又是「謂語形式的詞結」,
所以「嚬」又取得名詞性,與「手」一樣,故可對。
如:鄭板橋,《百尺梧桐閣聯》:
百尺高梧,撐得起一輪月色;
數間矮屋,鎖不住午夜書聲。
尺與間都是單位詞,可對。得與住同為副詞性,故可對。月色、書聲,雖抽
象,但皆名詞性,故可對。一輪、午夜雖不甚對,但皆各自修飾其下之月色、書
聲,形容詞性,故可對。
如:無名氏,《南北貨商業會館聯》:
八仙名品咸集,民生是賴;
五味甘美紛紜,鼎鼐調和。
名品,名詞;甘美,形容詞,不對。但甘美此處指甘美之物,已取得名詞身
份,故可對。民生是賴,是主謂形式,鼎鼐調和,亦主謂形式。前二字,名詞;
後二字,謂語,取得動詞或形容詞性。
第三,就是上下兩聯,同位置的詞,雖對得不好,可是單聯本身,這些詞卻
自能成對,而且對得相當之好。這叫「當句對」。在名家對聯中時時遇見的。至
於其他對仗的方式,可能尚有十餘種,就不多提了。
如:朱銘盤,《泰興縣慶雲寺聯》:
十年河東,十年河西,應當時時留意;
一腳門裡,一腳門外,須知步步存神。
年與腳,意義差太多,但均屬名詞,故可對。問題是:十年河東對一腳門裡
;十年河西對一腳門外,實在說不上去。好在單聯中,十年河東正可對十年河西
,一腳門裡正可對一腳門外,此即「當句對」。
如:朱根勛,《馬洲書院聯》
:
有水有山,宜桑宜竹,問馬洲江南江北;
無塵無俗,尚理尚文,看書院日異日新。
水對塵,山對俗,桑對理,竹對文,很怪很怪。可是單聯中的水、山對桑、
竹,塵、俗對理、文,不是正好。這叫「當句對」。
如:李海曙,《南公園聯》:
有水無山真恨事,
以茶當酒亦陶情。
水對茶,山對酒,豈非怪怪?可是單聯中的水對山,茶對酒,不是正好。這
叫「當句對」。
如:俞樾,《史公可法祠聯》:
明月梅花,拜祈連高塚;
疾風勁草,識板蕩忠臣。
明月對疾風,梅花對勁草,豈非怪怪?可是單聯中的明月對梅花,疾風對勁
草,不是正好?這叫「當句對」。
如:王板哉,《楊州名勝楹聯題詞》:
銜遠山,吞長江,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;
送夕陽,迎素月,當春夏之交草木際天。
遠山對夕陽,長江對素月,豈非怪怪?可是單聯中的遠山對長江,夕陽對素
月,不是正好?這也是「當句對」。
註:本文所用例證,除《韻對千家詩》中所附的《笠翁對》外,皆是取材於
《楊州名勝楹聯》一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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