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覺,好眠……


=誠品好讀 更新日期:2007-11-06 記者:報導/鄒欣寧 繪圖/阿尼默






人與神都一樣,要向睡眠低頭。
──荷馬《伊里亞德》



是啊,在大多數時刻,你也希望和一般人一樣臣服在睡眠腳下,過著深夜入睡、清晨醒來的正常生活;但是此刻,你第三百八十六次望向床頭櫃的鬧鐘,疲憊卻清醒地發現,時針又往前挪移了一個數字──現在,你只剩下三個小時可以睡著,而無論是否成功入睡,你都得起床面對另一個無精打采的白日生活。
  你試著安慰自己,身為失眠者的你一點也不孤單,數羊無益,不如數數歷史或文學上赫赫有名的失眠者們吧──天才藝術家達文西,不只在筆記上留下著名的人體解剖圖,也留下了僅在零碎時間入睡的驚人習慣;法國作家普魯斯特,在無法成眠的深夜執筆追憶他的逝水年華;小說家卡夫卡在漫長的失眠夜,以「清醒的瘋狂」寫出宛如置身於噩夢中的小說;為憂鬱症所苦的美國詩人席維亞.普拉絲,在難眠的凌晨時分連續創作大量詩篇……
  但是,把失眠和創作掛上等號似乎過度浪漫了,畢竟睡不著的你,最常有的狀態也只是一種瀕臨崩潰的無助感,創作未免太奢侈,你反反覆覆的思緒只好跳接到那些被創造出的失眠者:教唆殺人的馬克白夫人,不只睡不安穩,還頻頻夢遊夢囈;《百年孤寂》中的馬康多鎮陷入集體失眠與失憶的巨大恐慌;村上春樹《神的孩子都在跳舞》中,利用連續四十多個無法入睡的夜晚讀完《安娜.卡列尼娜》的女子……
  光是清算這些失眠者還不夠,你索性打開電腦上網,媒體經常update的失眠或睡眠障礙者數據,似乎更能撫慰你:在你流連網路、無法睡覺的同時,全台灣至少有四百八十萬人──也就是說,每四人中就有一個人和你一同輾轉反側,而這個數據,還只是台灣睡眠醫學學會到今年三月為止的統計資料而已;根據醫界的推估,截至今年下半年,由於各種原因睡不好的人,台灣至少有五百萬人;這當中,有睡眠時間是全球同齡人口最少的青少年(每日平均睡眠時間七點五小時,較國際平均值少近半小時),有白天一直睡而你不知其苦還羨慕他們的嗜睡族(十五歲以上者近百萬人),有「躺著睡不著,坐著打瞌睡」的白髮族,還有更年期的婦女、工作壓力大的科技新貴、兼職輪班制的辛苦勞工……無法安眠的隊伍,無開頭也無止盡地在你眼前橫亙著。
  「我失眠,故我存在。」但你多麼希望,睡神願意伸出雙手,引渡你至祂主宰的國度,讓你暫時遁入熟睡之中,壓根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……

過去六十年,我們對睡眠的了解比過去六千年還多。   
 ──霍布森(J. Allan Hobson)


正因為和你一樣為睡眠所苦的人口如此眾多,冠上「睡眠障礙」之名的你們甚至有數量急遽擴張的趨勢,這幾年,所謂的「睡眠門診」、「睡眠中心」雨後春筍般成立了至少三十五家;據說,你的同族們紛紛湧向這些機構求助,預約看診竟然得等到二○○八年的三月。
  你從坊間書籍和網頁的一些睡眠條目中得知,儘管人們與睡眠關係密不可分,關於睡眠的科學研究卻遲至廿世紀初才搖搖擺擺地學步行走。在此之前,上古人們如亞里斯多德以為,睡眠是因胃部食物產生的蒸氣離開心臟所致,有的則說是血液溫度的下降導致睡眠,直到十八、九世紀,睡眠肇因於貧血或一種神祕的「催眠毒素」,都還獲得普遍的同意。一九三九年,一名猶太學者克萊特曼,在芝加哥大學首創睡眠研究實驗室,不久,「快速動眼睡眠」被發現,睡眠總算從過去六千年蒙昧未明的渾沌中跨出。
  即便睡眠研究只經過了短短六十年,醫學和科學的種種檢證、實驗,卻足以解開某些懸而未決的謎題,例如困擾你們這支冗長隊伍的「失眠」。失眠確是你們共同的經歷,但並非所有的病徵都可用「失眠」一以貫之,有的情況下,它是原發症狀,但更多時候,它的底下潛伏著其他生理或心理疾患。
  目前主持林口長庚醫院睡眠中心、同時也是台灣睡眠醫學學會理事的陳濘宏醫師說,根據二○○五年的睡眠疾病分類,睡眠障礙可按照盛行率,依序分成八大種:第一種就是失眠,底下細分有十一種不同情況引起的失眠症;第二種叫做「類睡症」,多半是睡眠呼吸相關疾病,打鼾和呼吸中止症最為常見;第三類,中樞性的嗜睡症,這幾年常被提出討論的猝睡就是其中一項;第四,睡眠節率失調,俗稱的生理時鐘失常,在輪班制工作特別多的台灣,是常見卻容易被誤認為失眠的症狀;第五,跟睡眠動作有關,例如睡中腳部抽動、夢遊、癲癇等;第六,單獨臨時症狀,入睡後因腳抽筋、鼻涕倒流醒來都算是;第七類,另一種類睡症;第八類,所有前七類以外的特殊狀況都涵括其中。
  原來,睡眠障礙有千百種面貌,構成了你和族人們的細微差異,醫師也說了,根據臨床經驗,多數求診病人往往包含兩種以上的症狀,「睡不好」,是由許多因素羅織成的複雜網絡。
  主持政治大學「睡眠實驗室」的楊建銘老師,則從神經科學和心理學層面,提供你藉由三大神經系統了解睡眠障礙的成因:「睡眠基本上是神經系統控制,睡眠出問題,意味著神經系統出問題,但不是系統損傷了,而是運作失調」,他取出書本圖示告訴你,主導睡眠的系統有三個部分,一為恆定系統,擔負睡眠的穩定性,所以人們睡愈多就愈不想睡,反之則疲倦想睡。第二系統就是所謂的生理時鐘,你的身體會記住通常的睡眠時段,因此時間一到就會呵欠頻仍,有趣的是,楊建銘提到,生理時鐘是會延遲的,如果置身於無時鐘、無自然光線的房間,人們將會愈來愈晚睡,所感知的一日也會超過二十四小時。
  「正因為身體遵循古老的設計,可以適應傳統的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但現代社會並不是依照自然方式進行,比如待在不見天日的辦公室加班,日夜顛倒,因此很容易產生睡眠節率失調的問題」,楊建銘這麼說。
  上面兩項系統控制睡眠,第三種系統則反向操作,屬於使人清醒的系統。為什麼?睡眠中的人是最脆弱的,一旦遇到危險,就需要強大的警鈴喚醒自己,而睡眠系統便會受壓制。只是,遠離茹毛飲血或戰亂的你想,什麼算得上非醒不可的危險呢?「對現代人來說,工作表現不好可能被開除,就足以讓你焦慮到不行,這時睡眠系統不穩定,加上清醒系統太強,怎麼睡得好?」
  在台灣,其實存在一種矛盾的現象。楊建銘提到,台灣都會各種二十四小時無休的娛樂活動,茶和咖啡等刺激性飲品店也有增無減,促成人們「捨不得睡」的心態;另一方面,媒體不斷宣導睡眠重要性,種種治療失眠或睡眠障礙的偏方各說各話,「兩種極端的情形,只會不斷拉扯、增加大家的焦慮。」你想著自己在某些不眠的夜晚,過度亢奮地尋求夜生活,隔天卻擔憂自己未能在十一點入睡,錯過了心肝肺腎等器官休養的最佳時刻,不知不覺間,你也感染了睡與不睡的集體分裂症──遭受「愛迪生的詛咒」,是楊建銘引述某位心理學者的形容。

我完全處在清醒的狀態,我感到根本沒睡……我們面臨著如何重新入睡的狀態,而且感覺到被睡意頂了回來。
──卡夫卡


午後嚴禁飲用咖啡因飲料。睡前不看負面悲觀報導。臥室噴灑芳香精油。維持運動習慣。聆聽助眠音樂。培養放鬆心情的休閒活動。梳一百下頭髮。自我催眠。找到最適合入睡的方位……或多或少,你嘗試過一些宣稱助眠的行為,有些為人稱道,有些匪夷所思,有些甚至互相矛盾,你開始期望星座專家解讀每日運勢之餘,也建議不同星座的安眠之道。
  求診和用藥,在你眼中似乎是最後一步。過往,失眠者被判為精神科或身心科的醫治範圍,讓你對治療卻步;聽聞安眠藥如史帝諾斯(Stilnox)的副作用,更讓你抗拒服藥;用藥,似乎是久戰之後不得已的投降,這是陳濘宏醫師觀察到某些選擇用藥的患者心境。
  「在台灣,來睡眠中心求診的病人仍有很多迷思,對史帝諾斯這類安眠藥的恐懼當然是也是一種」,陳濘宏特別解釋了睡眠中心的診斷和治療程序:醫師在與患者進行會談、鑑別主訴症況後,會有三個階段的治療,基於藥物有耐受性和成癮性的問題,通常會在最後階段才考慮。
  第一步驟,是給予睡眠衛生教育,因為大多數失眠,往往是生活型態不正常或睡眠習慣不佳造成的,只要改變習慣,多半不需用藥。第二階段則是認知行為治療,從觀念和行為上教導患者調整睡眠、放鬆方式等,通常由心理師進行治療。第三階段才是配合藥物,但仍會視其輕重緩急,比如,重度憂鬱症造成的長期失眠,就會採取心理治療和服藥雙管齊下的方式。
  「史帝諾斯的副作用如部分睡前失憶和夢遊,常被報導或討論,因為它用量大,最多人使用,但患者若因此放棄服藥治療,就像某些人只相信服藥而拒絕其他療法一樣,未必對睡眠疾患有幫助」,陳濘宏也無奈地指出,台灣民眾在求診時常堅持己見,例如拒絕進行較花時間的療程,直接要求服藥等速效方式,也有人相信檢查大於相信醫師診斷,覺得有數據才安心,「但是,如果沒有足夠專業知識的醫師來判斷數據,還是沒有效用啊!」
  在認知行為療法累積不少臨床經驗的楊建銘,也提到推行這種療法的不易:「所謂認知行為療法,就是從『認知』和『行為』著手治療,以我們實驗室提供的療程來說,一套課程需為期六週,對某些患者或醫院而言,是花費太多時間的」,然而,有些睡眠障礙的症狀源於人們對睡眠的概念不正確或過度執著,要改變信念,絕非短時間可達成的。
  楊建銘列舉的個案中,有個你想必熟悉的情境:一個事業有成卻多年依靠藥物入眠的女性,決定減少工作時間,用心生活,但仍無法在不用藥的情況下睡眠,總覺得沒吃藥就會睡不好,沒睡好身體就會不好,長此陷入惡性循環。根據檢查結果,她的睡眠神經系統並沒有問題,楊建銘告訴她,與其繼續對藥物成癮,不如先改變自己的想法,了解停藥後,短時間內確實會產生身體的反彈,會睡不著,但無須因此焦慮,否則警覺系統會一直作用讓她精神緊張,變成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失眠,「後來她按照我們排定的六週減藥計劃實行,結果第二次回診,她就說已經成功停藥四天,調整自己的想法果然有用。」
  所以,下次又睡不著睡不好,楊建銘提醒你,與其盯著時鐘焦慮,不如試著管理自己的情緒和念頭,更不要計算自己只剩下多少時間入睡:「你的身體比你的想法更清楚需要多少睡眠。如果你是個睡七小時就足夠的人,何苦逼自己接受睡八小時才正常的觀念,結果躺在床上八小時,清醒的那一個小時就被看成失眠……」
  你不是只需要四小時睡眠的拿破崙,也不是睡九小時才足夠的愛因斯坦。你是你自己,你的恆定系統自然會訂出屬於你的正常睡眠時間。

躺在暖熱的床上伴隨著憂愁而眠該有多甜美,在這裡用不著作任何努力和抗爭。
──普魯斯特《追憶逝水年華》


正如前面所說,人類直到相當晚近才對迷人/痛苦的睡眠世界留心,你不免也追溯起自己打何時開始那麼在意睡與醒的關連?無論醫生或藉由睡眠行為製造商機的業者,都能告訴你,跨入成熟社會後,物質的基本需求滿足,帶動人們追求更好的生活素質,而睡眠,既占據了我們三分之一的時間,又影響、牽涉另外三分之二的生活,怎能不慎重面對?
  然而,比起歐美或日本各國,無論是已成立專門提供良好睡眠的「睡眠公司」,或是睡眠的學術研究、寢具用品的高度研發,台灣這兩年對睡眠的關注,只能算是「初醒」階段。
「日本大約十九年前就開始有研發睡眠和相關產品的公司,這也和他們很早邁入高齡化社會有關」,專營頂級寢具進口的法蝶寢飾總經理蔡佳峰說,雖然法蝶經營寢具用品已有數年,但在她眼中,台灣的睡眠市場仍未被帶動、拓展,「我舉個簡單例子,很多國人的枕頭,都是從國小一路用到成年後,即便我們常建議枕頭至多使用三年就要更換,一般人仍然不以為意」。三年,對一個每天承受兩三公斤頭部重量的枕頭來說,支撐力的表現已達極限,如果枕頭失去了良好的支撐力,落枕或頸部酸痛等症狀難免發生。
  「我們當然會努力開發適合臺灣人體型的寢具,比如說,前陣子和廠商研發出一款枕頭,融合了羽絨枕的柔軟和乳膠枕的支撐力,卻沒有彼此的缺點,或是將國外進口的枕頭,改良成適合國人脖子曲線的高度」,但是懂得選購好的寢具,也要懂得維護其效能,蔡佳峰近乎苦口婆心地說,台灣濕度較高,所以蠶絲被、羽絨被這類動物纖維的被子盡量不要折疊,免得一整夜吸收的人體溼氣無法散除;為了讓腰背放鬆,床墊以能支撐身體各部位的獨立筒床為佳,但是,要記得每個月翻轉床墊,頭尾左右都對調,才能維持彈簧或墊料的彈性。
  你想到自己那張經久使用,微微下陷的床鋪,大嘆原來睡眠不止關乎身體心境,也包括了身下的睡眠道具,蔡佳峰不免有些感慨:「是啊,很多消費者雖然知道睡眠障礙,知道尋求治療,卻常忽略和身體直接相處的寢具用品」,挑選最適合你的枕頭床墊被褥,從此也需要列入你的助眠觀察項目。
  至於,那些尚未獲得實證確認其效用,被稱為另類的助眠方法?醫師告訴你,某些香氛、飲食、運動、針灸等助眠手段或療法,雖未經檢驗,但基本上,只要對你的睡眠品質有幫助,醫生多半不會禁止,「不過,還是別輕信某些未經實驗的代言產品」,陳濘宏和楊建銘都強調,不會損害身心健康,是你的助眠最高指導原則。
  不眠、多夢、失眠……學會和你的「睡眠障礙」和平共處,在症狀連續發生一個月以上,已干擾到你平日的身心狀態和作息時,尋求醫學治療或諮商協助,試試一些助眠小道具也未嘗不可。重點是,你知道下個不眠之夜來臨時,無須過度憂慮傷神,無法當個日落而息的正常人,不妨想像自己是出沒於深夜的吸血鬼或超人,在眾人皆睡而你獨醒的城市裡,還有八百萬種打發時間的方法,等你履行──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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